
《续·杀戮之姜戈:地狱通缉犯》和老虚的很多作品都不太一样。
它并不致郁,尽管这个故事里面一点也不缺乏残酷的内容。致郁往往来自于角色的内心遭遇到他人或是世界的恶意打击,比如说梦想的破灭,友情的崩坏,信念的丧失,致郁的结局则伴随着角色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的绝望。以老虚的作品为例,《Fate/Zero》最致郁的地方不是大帝的战败,而是雁夜的抗争、Lancer的忠诚、切嗣的正义和saber的胜利都只成了一场场笑话;《魔法少女小圆》里最致郁的地方也不是巴麻美的断头,而是美树沙耶香在绝望之中化为魔女,并且在此之后丘比现身告知这种魔女化的不可逆。《续·杀戮之姜戈》之所以残酷,是因为它的世界观是坏掉的,这个世界里处处都是不幸,只有无视节操和道德的人们才能够舒服地活着;而它之所以不致郁,是因为在这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中,主要角色们都未对自己和世界感到绝望,无论是认可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随波逐流的投机者,还是反抗这种规则凭借理想和信念坚持下去的革命者,都在剧情的最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对自己将要前行的道路充满了毫不犹疑的肯定。这样的积极气氛在老虚的所有作品里都相当罕见,即使是那些拥有HAPPY END的故事也缺少其中的那份高昂。对于普通玩家来说,《续·杀戮之姜戈》前半部分是很不友好的,因为女主角近乎无底线的恣意人生与他们理想中的galgame女主实在相去甚远,但它的后半部分又相当的友好,因为剧情走向是那样的理想化,让人直到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仍能感受到心中的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2003年虚渊玄在写完《沙耶之歌》后称自己陷入了创作的低谷,得了写不出HAPPY END的病,直到三年后他开始写《Fate/Zero》才终于又有了继续创作的动力,这样来看的话2007年的《续·杀戮之姜戈》是否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诞生的产物呢?但即便如此《续·杀戮之姜戈》还是跟他其后创作的《魔法少女小圆》等作有着很大的不同,至少笔者在通完本作之后的心情是惆怅中带着一点振奋的,老虚的绝大多数作品都会让人在看完之后有种惆怅的感觉,不过振奋就未必了。
然而伊莉莎和无名氏能够在老虚的作品里如此恣意地大笑,并不意味着她们有多受宠,而是因为远在故事开始之前,她们就已经领悟到了这个世界的操蛋,所以也就不会把内心寄托于盲目的理想,玩家也看不到她们信念崩溃时的样子——但那并不等于没发生。在那段时间里老虚要婊的既不是正义也不是善良,而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一副我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中二病患者。只要给这群中二病们看看世界本来的样子,他们就会一个个崩溃着趴伏在地上,脱离现实只知理想的空谈主义者就是这样的脆弱。在故事发生的十年之前,“黑之弗朗哥”消失于这个世界上的那段时间里,伊莉莎和无名氏未尝不是这样的中二病们。她们追逐着自己心目中英雄的影子,最终发现影子只不过就是影子,她们一厢情愿的追逐换来的不过是自身的千疮百孔,那也正是她们的世界观彻底破灭的时刻。这时候的她们,就是卫宫切嗣,就是美树沙耶香,就是saber,而在那之后,是变为行尸走肉也好,是彻底灰飞烟灭也罢,还是主动地寻求自我改变的契机,都要取决于她们自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伊莉莎和无名氏从原本的天真少女蜕变为一代恶女,是她们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后的一种反弹,一种对自我的保护。当真正理解了这个世界的黑暗的时候,那些黑暗便再也伤害不了自己,所以这群了不起的女人几乎是无所畏惧的。在其他黄油里女人被轮暴了几次就会疯癫就会崩溃就会堕落,而同样的遭遇降临到她们身上,不过如同在战场上受了点轻伤,事后她们会满不在乎地拍拍尘土站起身来,如同讨论胳膊上的伤口一样讨论一下方才的那场轮奸,甚至为了达成百人斩的成就主动绑架一名敌方男子疯狂榨汁。哈哈,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主角,有几部galgame敢于这般塑造?在为男性玩家构造代入感的普通galgame里,这类女性角色就是会被称为bitch的存在,但《续·杀戮之姜戈》才不是这样的普通galgame,或者说,没有男主角,没有boy meets girls,没有完整的恋爱,没有因男友的幸福而感到幸福的纯情少女,它可能连galgame都不是。虚渊玄是用写小说而不是写galgame的方式来写黄油,历来如此。
真正了不起的人,不是坐在家里看了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中二病,更不是受了几次打击就觉得社会如此黑暗根本毫无希望于是自甘堕落的loser,而是那些明明知道了世界的真实,仍然在内心里保留着希望的火种的强者们。如伊莉莎·乌洛克,曾经是中二病,也曾经是loser,但在故事的最后,毫无疑问成为了强者中的一员。其实这样的一个长期以来只信任暴力和欲望的恶棍,突然之间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回了自己的初心,并且用那样壮烈的方式实现洗白,还是让我有种转变过快的感觉的。老虚的作品确实总是这样,人物内心发生强烈转变的过程,都有一点值得更细致描写的空间,这也是我常常黑他的一个原因所在:如果一个角色,其内心的转变过程无法让我感同身受,那么我也就很难理解他接下来所做出的那些行为,继而会坚持认定那些行为导致的BAD END都是强行的悲剧。老虚曾说自己并不是在强行悲剧而是这样的世界观根本无法容许刻意的大团圆结局发生,其实恐怕所有的作者都是这么看自己的创作的,但站在受众者的角度来看,你没让我感到“自然”,我就是认为你的描写不到位,我就是认为你的后续发展带有着强行的色彩。其他作品里的黑化如此,这部游戏里的洗白亦然。
但这仍然是虚渊玄的作品里,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好感度在《吸血歼鬼》、《鬼哭街》、《Fate/Zero》之上。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纯粹是因为我更加欣赏愿意给人光明的东西,纵使通往光明的道路上遍布着黑暗,但至少充满了希望,这让我愿意陪着故事里的人们走下去,而不是抱持着同情的目光去见证他们横死街头的过程。崇拜“黑之弗朗哥”的人们也是这样想的吧,在刑场上高唱着《土地和来复枪都有》的普通民众,愿意追寻着那道光芒拼上性命,正是因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之火仍在燃烧。而就在那不久之前,在威尔斯·普罗迪的猎枪下只能无助地逃跑着的农夫,以及面对家人无价值的死亡只能默默啜泣的孤儿寡母,缺少了希望的他们,整个人生都是一个大写的悲惨。正因如此“英雄”是有必要的,因为“英雄”就是希望,哪怕他同样会倒下会死去,追寻他背影的人们也会将希望的火苗藏在心中。或许这些追寻着英雄背影的人们,其实也只不过是复制着十年前的伊莉莎和无名氏曾具有的天真,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至少这一次,“英雄”是真实的。我喜欢这种在黑暗中找寻光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故事,看着这样的故事,我会觉得我自己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