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意》在中国科幻文学史上有重要地位:在《三体》前,它是国内最成功的长篇科幻小说。此前有老王的《生死平衡》,后面有大刘的《球状闪电》,商业成绩都不如它。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作者钱莉芳是彻彻底底的新人。老王的长篇《生死平衡》,是根据获奖中篇扩写;大刘写《球状闪电》前,已靠一系列短篇奠定地位。二人在科幻文学圈成名已久。而钱莉芳从未在《科幻世界》发表作品,《科幻世界》编辑部决定直接发行长篇,何其大胆的决定!
另一件事是这样,《天意》初版是以《星云》的名义发行。
从网上搜索到的初版封面
《星云》是姚海军在大兴安岭当伐木工人时,以一己之力创办的一本科幻爱好者同人志,全靠他一人统稿、编印。姚海军去《科幻世界》编辑部就职后,《星云》品牌也被带到编辑部,其时国内科幻长篇寥寥,《星云》被用于不定期刊载长篇,第一期便是《天意》,大获成功,卖出15万册。考虑到二十一世纪初网络讯息不发达,宣传媒介有限;几乎没有网购,除了经销商铺货就是邮购,这是相当惊人的成绩。第二期是大刘的《球状闪电》,仅卖出5万册。这可能是导致《三体》第一部选择在杂志连载而非直接出单行本的原因。
依然是从网上搜索到的初版《球状闪电》封面。06年假期我和好友在街上闲逛,在书摊上看到《球状闪电》便买了下来。喂喂,封面严重图文不符啊!!
初版《天意》发行时,我只知道商业成绩瞩目,但没买单行本。最近公布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消息——啊,“IP魔掌”也伸向《天意》了——加上网上也有电子书,遂买来补课。看完之后……怎么说呢,不算喜欢。
首先是文字风格——也就是大家经常念叨的“文笔”。我说过很多时候所谓“文笔不好”是个人好恶,那么我的确不喜欢《天意》的“文笔”,大白话,非常“实”,“实”到干瘪:甲见到乙,甲说吧啦吧啦;乙说吧啦吧啦;甲再说;乙再说。甲的心理活动,以台词或描述一五一十全部道出。小说开头韩信郁郁不得志,心理活动描写六页,用了五个“啊!”(这是夸张。这样写,好的方面是直白易懂,不说废话。缺点则是过于直白,乃至肤浅,文字缺乏生命力或者说“文采”。看《天意》前刚看完老雷的《华氏451》,两相对比,差距非常明显。
小说后半段,韩信以第三人称竹筒倒豆子般向季姜述说事件来龙去脉,解释龙羲选中自己是因为自己优秀聪明。换个角度看,一个人夸自己“最优秀、最聪明,而且长得好看(?!)”,脸皮够厚啊。韩信送季姜离开,季姜不愿意,两人难舍难分,对话充斥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苍天啊!!”之类的琼瑶式台词。这种以台词表达人物心理的“直抒胸臆”……挺肉麻的。
女性作者有“细腻”的刻板印象,早年女性科幻作者比如凌晨的确符合这一刻板印象。但《天意》情感表达之生硬,甚至不如一些男性作者。之前看评论称《天意》“具有女作家特有的细腻情感”——看来我们对“细腻情感”在认知上有根本差异。做个比较,苏学军写于1995年的短篇《远古的星辰》,同样涉及时间旅行和中国古历史,文字驾驭较《天意》好很多。
从人物塑造看,韩信天赋秉异,自幼遇高人指点,长得好看(很重要),机智冷静,目光长远,算无遗策。文中一再强调,若他愿意,获得天下如探囊取物。但为了人类文明的存亡,他忍辱负重,与外星人斗智斗勇,最终牺牲——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设定那么不要脸啊不对杰克苏的男主角了。女主角季姜出身卑微,不是美女,但双目有神,天赋高,性格活泼,不畏权威,偶尔无理取闹(无理取闹的段落看着头疼),这是…………智商达到120的小燕子。韩信不近女色,唯对季姜包容温柔关怀备至——行了行了,玛丽苏标准桥段。十数年前的读者可能不觉有异,现在看来,小说真是苏得亮眼。我有理由相信,作者一定程度上将自己带入了女主角。
关于题材/构思。钱莉芳是中学历史老师,因此题材选择以历史入手,核心是“中国古代神话人物是外星人”——看起来是不是很眼熟?罗杰-泽拉兹尼经常用这个梗。她后来写了一部短篇《飞升》,也是同样主题。很多年前,《科幻世界》有一个栏目,供读者来信提供构思创意,有读者提过耶稣是外星人、哪吒是外星人、孙悟空是外星人(潘海天写过一篇《猴王哈努曼》)、《封神演义》是外星人大战…………设定没有好坏之分,但有强弱之分,当然,弱设定也能写出好的科幻小说。不过最令我感兴趣的是这个:
刘慈欣曾称赞《天意》“促使我动笔写《三体》”——我戏谑的想,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写成这样都能大卖,那我也能写”——两部作品涉及相同的主题:不同星际文明你死我活的斗争;都有试图从科技能力远超地球文明的外星文明手中拯救人类的人类英雄。早在《三体1》写成前两年,便有科幻长篇提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何我一再强调长得好看?《天意》中外星人一度考虑选择张良担任“代理人”,但因张良长相秀美,“男身女相”,作为帝王无法服众而放弃;转而选择了相貌英武的韩信。看到这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前几天知乎上有个健身教练在专栏中写:“大刘在《三体》中写道,罗辑执剑的一百年里,因为和平的时间太久(然而仅仅只是一百年),人类渐渐发育成纤细柔弱分不清男女的新人类。我相信这是大刘的一个隐喻。”顺便把鹿晗吴亦凡批判一番,就差当场分发健身卡了。你看《天意》更甚:若韩信长得不英武阳刚,人类文明就要毁于外星人之手啦!所以拜托《三体》政治学家、社会学家放《三体》一码,从其他作品中找研究素材吧。
我现在看到有人从政治学和社会学解读《三体》——所谓“半部《三体》治天下”——就和看到有人从语言学解读《你一生的故事》/《降临》一样,都头疼得要命: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嘛,劳驾别给《三体》招黑了行不?现象产生之原因大概是这样:王晋康和大刘先后走红,统治中国科幻文坛,两者颇有相似处:主题走宏大沉重路线,动辄涉及人类的存亡!文明的冲突!!伦理的沦丧!!!宇宙的毁灭!!!!——给读者提供解读空间。如果《生死平衡》早于《三体》在主流市场取得成功,相信我,解读者也能分析出各种意涵。
《天意》是一部“大格局写小故事”的作品,以对话推动故事或揭示真相,没多少视觉奇观(海啸那段算是仅有的视觉奇观),秦末楚汉相争的战事作为背景一笔带过。但它暗含“星际文明对抗”主题,颇契合当时国内科幻文学界对宏大主题的推崇。只是时过境迁,这种“宏大主题”即使不算过时,在国际上也不是主流。今年美国星云奖颁奖后,不存在日报的专栏写道:
这不是《天意》的问题,而是...时代原因。一部作品无法超越它所处的时代,所以我不会说《天意》是差劲的作品;但它所具有的的时代特点,让我喜爱不来。不过《天意》很适合改编为影视剧,人物形象鲜明——有什么比玛丽苏或杰克苏的形象更易塑造?——故事线索明晰,有悬念,有戏剧冲突。万一成功了,也可以带动原著热销。只是看到主演有欧豪和唐嫣,俺的心一沉:主演似乎奠定了电视剧风格基调。近几年古装题材电视剧,仙侠题材也好,历史传奇也罢,百分之九十口碑扑街;偶尔一部口碑靠谱,人民群众就陷入评论狂欢。所以成片质量如何,真的难说啊....也罢,等到电视剧上线,交给身为国产电视剧忠实观众的老妈亲自评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