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分辨书法作品的优劣?

如何分辨书法作品的优劣?

《蔡邕九势》立论富于原则性、概括性,更有非常实用的可行性,故历代奉为经典之作,为评判书法作品优劣的主要理论依据。蔡邕为汉代名师,史称为“授书之祖”(王羲之的师祖是钟繇,钟繇的师祖便是蔡邕),所著《九势》,为后世书法理论的根据。

《九势》中所讲的不是方法,只是提供书法中最主要的原则和规律,对于书法的要求,不是一般的水平,而是较高的境界。九势所论的是九种笔势,犹言变化无穷之势。不言法而言势,因为法是固定的,呆板的;而势则是活泼的,机动的。蔡邕用势字,是想强调写字要遵循一定的法则,但又不可死守定法,要在合乎法则的基础上,因情因势而有所变易,有所活用,从而达到书艺的最高表现。现试将九势一篇浅释于后。

(一)“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

蔡邕首先揭橥阴阳二字作提纲。书法之有阴阳,根于天地之有阴阳。自然界的物象具体的方圆、大小、长短、阔狭……等相对的比例,同时又有抽象的刚柔,动静,虚实,强弱……等正反的属性。大自然充满生意,故不仅象其外形,更要显示事物生长变化的规律——阴阳,才能构成有生命有力量的文字。易经谓:“生之本,本于阴阳。”阳刚阴柔,阴静阳动,既相生而又相克,复相反而又相成,求发展于平衡,富统一于变化,揭天地之秘,体造物之情。中国文字外形优美内容丰富,中国书法称为综合性的艺术,与这传统的阴阳学理是分不开的。

阴阳具有生机,“阴阳既生,形势出矣”。形势表现于外,人人可得而见;但里面蕴藏着阴阳的妙理,却不是人人见得到的。形与势又自为阴阳,形是静止的表现,势是活动的效果。一篇美妙的法书,必然不只有秀丽美观的形,更要具有神气活现的势,形势俱佳,才称得上艺术杰作。

这是九势的提纲,贯串于以下各节。

(二)“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有力,肌肤之丽。”

这是第一势,也是书法的第一个要求 _——力。谁都知道,字必须写得有力。但为什么要有力?什么样才算有力?什么方法练就笔力?这就值得研究了。

历代讨论书法的著述,第一件要人重视的事,就是笔力。美丽俊俏还不够吗?要力干什么呢?请听钟繇的说法:“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力是康健的象征,是生命的见证,人死了或病了就没有力量。纵然美貌,也不可爱,反为可怕。所以字必须用“力”来表现它生命的丰富和健康的美感。外表的“肤肌之丽”,是由内在的康健烘托出来的。这就是有诸内然后形诸外。

怎样才算是有筋力呢?前人说好的字必须有“筋、骨、血、肉”。人体内最韧的是筋,最硬的是骨,最流动的是血,最柔软的是肉。这就容易明白:字画表现有韧力,有弹力的谓之多筋,有硬度,有劲度的谓之多骨,与“枯藤”喻多筋,“屈铁”喻多骨一样。水墨淋漓谓之多血,肥瘦适中谓之多肉。故有笔无墨则见枯硬,有肉无骨则名墨猪。瘦而有力谓之“瘦硬通神”,肥而有力是“雄强无匹”。

筋骨的建立凭“力在字中”,就是说,善用笔者笔力贯注于笔尖从而集中于字画当中。此力是韧力,是弹力,是内力,是集中的力。能用此力 则字画 必圆而非扁,圆是立体感,有立体感的字就是“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如折钗股”,成凸起状或下陷状者是也。“下笔有力”是说用笔要使得出力,但同时要有控制,不可一发无余。这样就要“藏头护尾”。藏头就是蓄势使力,护尾就是收回去势。如此用笔便有含蓄,筋骨气力生于腕底。米芾所谓“得笔则细如髭发亦圆,不得笔则虽粗如椽亦扁”是也。

练习笔力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呢?最佳的方法就是临写篆书,因为习篆必须笔笔藏锋、笔笔中锋、笔笔圆正,提笔悬臂,韧力,弹力,内力遂以形成。王羲之说:“穹研篆籀者,省功而成。”经验之谈,学者不可不信!

(三)“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

书法的第二个要求是“气势”。就是说用笔要有气概,有气魄,所谓纵横有象,气势如虹。除了笔力强劲之外,还要加上气势,势雄力厚,才能显出活跃而矫健的生命力。“力”与“势”须配合起来。有力无势,恐成痴钝;有势无力,易见飘浮。力是内敛的柔劲,势是外张的刚劲,刚柔合济,便是上好法书。“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等于说,行笔不可犹豫,必须满有信心,成竹在胸,来去自如。同时写字不能过分着意,不要刻意求工,细心描画,而是要淋漓痛快,随意挥洒,一任自然,才显得出气势来。这是要经过长时间锻练才能做得到的。锻练柔软的笔毫,能写出刚健的字画,一挥一送之间,造成诸般奇崛嶙峋的意态,这才算曲尽用笔之妙。

(四)“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

上两节讲笔力,讲气势,是写字的最高原则,书道的先决条件。本节与后节讲“结字”,又称“结体”,“结构”,“章法”。本节先讲“映带”,含有对比,对称,衬托,配搭等意义。是“落笔结字”的规律。书法是美术,和其他造形艺术一样讲究布局、陪衬、配合、构图;书法则着重映带,道理相同。“映”可意会“相映成趣”,“带”可意会“连带关系”。前人谓右军兰亭为千古宗法,令人欣赏不尽,其幽胜处就在映带。

这里说“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上覆下承是一个对比,推而至于牝牡相得,前后呼应,或以大映小,以粗映细,以阔映狭,以长映短,以斜映正,以锐映钝,以燥映湿……全是从矛盾中求统一,相反而又相成的概念引伸出来。映带是因应形势,形势不同于映带方式就要变换。“阴阳既生,形势出矣”,可见形势出于阴阳,掌握阴阳,造出形势,就能“递相映带”,有映带然后多采多姿,奇巧叠出。映带得宜(矛盾得到统一),便成妙谛:映带失当(矛盾不能统一),反成背势。

蔡邕提出映带是结字的主要规律和原则,是非常有意义的。后人将结字分化为三十八法,八十四法,无异将结字僵化而成呆法。其实结字是没有固定形式的,各个人写的可以不尽相同,各个字也可以转变悉异,兰亭不是个个之字写法不同吗?其实这也不是始自右军,汉碑早已有这个同字异写的例字。掌握活的方法自然比掌捏死法好得多。

(五)“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

结字的规律主要是映带,其次要注意整个字的连贯性。这里所说“左右回顾”,意即用笔要前后有连系,有照应。点画与点画之间,要互相连接贯串,上笔与下笔有关连,左画与右画有照应。笔画虽离,笔意却有内在的联系,整个字血脉相通,筋肉相连,否则,就只能是平板无生气的机械安排,而不会显出活生生的有机神态。“转笔”就是笔锋方向转调。由横画转直行,由直画转横行,或弯曲盘旋,就要调转笔锋的方向,转笔时,要注意互相照应,使其气势连属,延绵不断。

写字无论篆隶草真,除了笔势映带必须讲究之外,“一气呵成”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字要一气呵成,一行字也要,全篇更要气势连贯,浑然一体,自然活色生香,引人入胜。否则即使字字合古法,笔笔有出处,也难免“此不是书,但得其点画尔”。

(六)“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尔。”

本节是讲用笔的铁则。用(笔一定要藏锋,无论篆隶草真行,任何一体字都要,藏锋不止在起笔时用之,行笔收笔时也一样。一般人以为篆隶才须藏锋,楷行草就不必。或是入笔时藏锋,行笔收笔就没有。但这里说,“藏锋,点画出入之迹”,乃是说点画经行的踪迹由开始至末端都要藏锋。古人说的“撑上水船”,“石工镌字”,目的就是要藏锋。前人对于藏锋颇多发挥,如徐浩说:“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笔之势,特需藏锋,若不藏锋,字则有病,病且不去,何能有焉?”黄山谷曰:“王氏法书,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耳”。张旭说:“使其藏锋,画乃沉着”。可见藏锋是用笔的千古不易之法。至于“欲 左 先右,至回左亦尔”,指用笔必须用逆势。笪重光引伸其义云:“将欲顺之,必故逆之,将欲落之,必故起之,将欲转之,必故折之,将欲伸之,必故屈之,将欲行之,必故停之,书亦逆数焉。”

(七)“藏头,圆笔属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

“藏锋”是贯彻首尾的笔法,是用笔的极则。以写一画为例。入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这些动作必须一一做足,而且正确,这样就必能与古人的笔法暗合。若果不依这个规律,动作没有做足,或不甚正确,就肯定不能写好一画。

蔡邕描述运笔的规律,首先下笔必须“藏头”,藏头乃根源于篆隶,如果不习篆隶,下笔藏头就不可能精熟。藏头然后能蓄势使劲,下笔有力,力在画中,接着动作是“圆笔属纸”(属音烛,注也集也),圆笔即篆笔,以篆法的圆劲满足,挫锋直入画中,腕力奔集于纸上。“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令”是强制,用腕力强制笔锋由始至终在字画中心运行。因为笔毫是软的,并不轻易听人使唤,非有相当的内劲不能控制自如,故须善用中锋。古人谓“管直非中锋”,单是笔管柔直是不够的,必须集中腕力于笔尖之内,“笔尖有力”,才是中锋。

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曰:“每画一波,常三过折笔;每作一点,常隐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每作一放纵,如惊蛇之透水”。乃为运笔树立标准,是书家必须到达的目标。

(八)“护尾,点画势尽,力收之”。

运笔至最后,还有重要的一环,就是“护尾”。笔势虽尽,意犹未尽,好的开始,虽已成功一半,还有一半,须靠藏尾。点画虽尽,力收之,注意要力收,不是轻轻的收。运笔走势已尽,仍不可松懈,还须要其余勇,全力回锋收束,有始有终,彻头彻尾。比如立身处世之道,力保晚节,是为完人。不要小觑护尾一着,书法修养一如人格修养,收笔佳妙即是炉火纯青,功力深浅,修养程度,往往在这末后一笔流露出来。

(九)“疾势,出于啄磔之中,又在竖笔紧趯之内。掠笔,在于趱锋峻趯用之。”

(十)“涩势,在于紧快战行之法,横鳞竖勒之规。”

这是讲运笔的节奏和用笔的特技。蔡邕另外说过:“书有二法,一曰疾,二曰涩,得疾涩二,法书妙尽矣”。疾涩二是书法的高级技巧。有人问写字应该快还是慢。答案是应快则快,应慢则慢,像音乐舞蹈一样,有快有慢,抑扬顿挫,节奏有度,不容淆混。

“疾”是节奏明快,缓的相反。行笔迅疾,则点画劲利峻峭,笔力流露。“涩”是节奏延缓,滑的相反,行笔艰涩,则点画苍老,笔力含蓄。两者相反,但又可以互用,并行而不悖,造成特殊的效果。古人形容字势:“有戈戟话锐可畏,物象生动可奇”之句,即是疾涩互用所造成的特效。字书就是要有那样可畏可奇的生动意态,才能使人百看不厌,只是平拖直抹,就单调乏味了。前人有云“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意,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此论极确。又谓:“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平正不难,险绝则难;险绝不难,险绝中不失其正为难。蔡邕以疾涩二势为殿后,因为这是书道臻于妙境的主要条件,不达此境,便以光滑甜熟为能事,徒见其肤浅单薄而已。

疾势,用于啄(短撇),磔(捺),趯(钩),掠(长撇)等笔画,而以紧张急峻的动作为之。但紧峻中仍须有控制,有约束,不可一发无余。

涩疾,是运用紧快战行的方式和横鳞竖勒的规律。紧快战行,即是节节推进,节节停顿,急挫慢顿,逆锋取势,就如鳞甲相叠(横鳞)平而不平;又如紧勒马僵(竖勒),亦收亦放。也好像驾驶汽车踏油门的动作一般,渐次加紧,渐次放松。自然控制得宜,安稳前进。涩势互相配合运用,恰到好处,无过无不及,为用笔的高超手法,故曰“书妙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