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觉得彭贤另有其人,且听我慢慢分析。
屈原在《离骚》中说,当别人都在为争权夺利权而奔走钻营,背弃了是非曲直只顾互相讨好的时候,而屈原,始终无法做到同流合污。他依旧效法前修,把香草戴在身上,“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我在上篇文中分析过,这些香草,恰好也是祭祀用的香草,屈原这样的装扮并非俗世的装扮,往往和别人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如此做法仅仅是效法前修,遵照彭咸的遗则而已。如此看来,彭咸也应当是“前修”之一了。王逸说前修是前代的圣贤固然没错,但结合灵修的意思来看,前修大有可能就是指修行之人或者大巫,毕竟,修本就有修行的意思。而且,从上下文来看,前修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圣贤,而是像屈原一样,爱好香草、佩戴香草的先贤,他们如此穿戴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而一时兴起,更因为这是他们一以贯之的行事准则。
巫作为人神交通的媒介,可以认为是神的使者或者仆人,他们迎神的时候,不但要沐浴更衣,还要把场面布置的香气四溢,日常里,保持自身的清香体洁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理解了屈原为什么“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的坚守,不光是因为他的品性如此,某种程度上也因为这是他作为一名神职人员的基本职业要求。
但屈原的言行,并没有得到周围人的理解与认同,反而遭到他们的排挤和污蔑,唯一可仰仗的楚王又听之不聪,相信了那些谗言佞语,不能明辨是非曲直,“终不察夫民心”, 在孤独无助之际,屈原说:“后悔当初没把前途看清,算了吧,趁着迷途尚未走远,不如调转车马,回到曾经的路上去。”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回到哪去?在文中,屈原自己交代说:“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初服就是入仕前穿的衣服,芰荷为衣,芙蓉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再结合屈原《涉江》中所说:“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长铗就是长剑,束着高冠,佩着长剑的形象是确信无疑了。
2012年在巫山红石梁六朝时期墓葬中,出土了两件体型硕大的巫师俑,巧合的是,这两件俑也头戴高冠,手持长剑。六朝时期虽说距离战国也有几百年的光景了,但多少还是有些参考意义在的,毕竟在传统文化和习俗方面的更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说,《九歌·东皇太一》中迎神的时候,也是有用长剑的,“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看来长剑大可能是祭祀时的一种法器。
明代汪湲说屈原是归隐去了,古时候的有为青年,人生基本就两条路:要么春风得意的走上风光仕途,要么云淡风清的做个深山隐士,归隐的说法这点也占得上理,但屈原说的是“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他要迷途知返,回到曾经的道儿上去,实在很难想像,屈原这样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四好青年,会一开始就把归隐或者不作为,作为自己的人生选择。亦或者说,汪湲的归隐是个委婉、笼统的说法,毕竟归隐的人也是可以从事其他民间活动的嘛。
不管怎么说,我更倾向于认为,屈原穿上曾经的旧服,大概是做回曾经的某种和祭祀,甚至是巫祝相关的活动去了。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屈原多次提及的彭咸也不必一定是王逸说的殷商贤大夫,这个说法最大的疑点在于历史上关于彭咸的信息实在少的可怜,也就王逸在《章句》中说的这一句话:“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关于此人的更具体的信息了。
试问,屈原如此自视甚高之人,能让他极为推崇的先贤,可以和三王五伯相提并论之人,在历史上怎么可能是名不见经传的默默无闻之辈?但如果是出名的大人物,为何在其他著作中不见提及?至于名人,在历史上总归得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如此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写的人提笔写的错字、误字,再有就是看的人理解有偏差。
要说是错字的可能性是极低的,因为屈原在《离骚》中不止一次提及彭咸,比如,“愿依彭咸之遗则”、“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在《九章》中也有,“指彭咸以为仪”、“夫何彭咸之造思兮”、“照彭咸之所闻”、“托彭咸之所居”、“思彭咸之故也”,加起来有七次之多,要说全都写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不少人开始把目光转向彭咸是谁的讨论上来,在众多可能性中,我比较倾向于认为彭咸是指巫彭和巫咸。此二人是传说中的名人,在《山海经》中均有记载,“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众神巫可以从灵山上天或下凡,山上草药丰富,他们在凡间和天上之间交通的时候,顺便就带回些名贵的草药,可治疗百病。因此,他们不止是巫,还是名医,极受世人的尊敬。其中,巫咸是灵山是巫之首,他长于占星术,发明了筮卜,是最早的天文学家,巫彭据说则更擅长治病。
还有一点大概可以隐约的作为辅证,屈原在《九章·抽思》中提到:“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这里的三五指的是三王五伯,三王分别是夏禹、商汤、周文王,五伯分别是春秋时的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三五指的是三皇五帝。不管怎么说,三五并不指某个具体的一个人。那么,彭咸为何不能是两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