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字的意思和讀音(非「廣」之簡化)?

「广」字的意思和讀音(非「廣」之簡化)?

謝 @谭樊马克 邀請,邊寫邊拕了很長時間……(本回答已轉發至漢字專欄:「广」、「宀」攷 - 原「『广』字的意思和讀音?」答案)

這是个好問題,看似簡單,但如果像刨根問底真沒有那麼容易回答。各位从說文學方面皆答得很精彩,我从字源角度說一下。

「广」應爲「宀」省,本應是「宀」的異軆字,讀也應和「宀」同。「宀」像房屋,有房頂(︿),有兩堵牆(丨丨,二豎)。「广」是省一堵牆(丨,一豎)。

「廣」商代皆从「宀」,西周起出現省一豎从「广」的「廣」,但从「宀」者仍是可見異軆[3][4];春秋和後世从「广」者徹底成爲主流,从「宀」者不复見。在西周文字中可以說「宀」和「广」的同義替換或說省文最爲常見,後世這類現象較少見。同時西周「广」形已趨于「厂」形,所以二者的互訛也很常見,這一點在後世文字中仍有軆現。

也有「宕」這類在西周文字中出現了省一豎从「广」的異軆,甚至和不省从「宀」者出現頻率各一半[5][6],但在後世不見从「广」的字。和「廣」、「宕」一樣甲骨文从「宀」而金文簡作「广」還有「廳」。

「宀」也可以將二豎皆省,僅作「︿」(和「入」古形相同),見「宋」(商、楚)、「寍」(商)、「府」(春秋、戰國)、「客」(戰國)等字古形。省作「︿」是商代文字中就有的俗寫,一直在西周、春秋、戰國文字中可見,在楚系文字直接成爲了「宀」的正軆。

「府」大概是个極佳的例證,戰國文字中「府」的「宀」、「︿」、「广」同義替換得非常熟練,是「宀」、「︿」、「广」爲一字異軆的力證。

甲骨文中「龐」可能是唯一用到「广」爲意符的字。注意表示恩寵的「寵」出現較「龐」晚,西周晚期金文始見。

秦系文字保守,以「宀」統一了六國文字中的「︿」寫法(但較俗的「亠」形完全代替「宀」上的「︿」形,徹底在秦系文字中成爲主流和正軆),但可能「广」分化了「更簡陋的房屋」(因爲无一壁,卻不像「︿」和「入」形相近)義,例如「廬」、「廊」、「廡」、「府」、「庫」等[10],所以「广」得以保留。但顯然漢代人仍覺得寫完整的「宀」太麻煩了,所以隸書「宀」的二豎縮爲點和短豎,其實和「︿」差不多了。

至于「宀」本來讀什麼,有多个說法,蔡哲楙、徐中舒、沈寶春、蔡信發認爲「宀」和「六」古形相近,甲骨文「宀」可叚借爲數字「六」,而「六」和「盧」音近,所以「宀」是「盧」的初文。[11][12]我雖然覺得此說很有趣,但各家擬音卻和此說非常牴觸:

所以總的來說「廬」說不太可能。

但退回到「六」說,雖說這樣代表「宀/广」的語素可能沒有流傳到現代,但這一綫索仍十分寶貴。

「六」和「宀」古文字字形總軆而言非常相似,比較明顯的區別是,「六」的二豎和「︿」的二底端不完全接觸,二豎靠內,更窄些。「六」的二豎也有向「八」形發展的趨勢。以上的區別可以說比較小,甲骨文可直接借「宀」爲「六」:

*向左的「止」,「韋」上

「六月」的「月」很好地指示了這裡的「宀」形用作數詞「六」。雖然不排除借形的可能,但可以大膽假設「六」和「宀」本同源,因爲「宀」讀音和數詞五加一相近,所以借「宀」表示,爲區分常用作意符的「宀」,用作「六」時二豎收窄、逐漸變成「八」形。當然「六」二豎收窄也可能因爲作爲非意符「宀」不需要在其中寫其它字,但不寫字像「宀」那樣又太空,久而久之就收窄了。而二字上的「︿」形幾乎是同步最遅在秦系文字中演化爲「亠」形,可作爲比較次要的例證。

蔡哲楙等人認爲「宀」是「廬」初文[11],原因也是今二者讀音相近,但他們似乎未重視古音的資料。我們知道,之所以「陸」被借作「六」的大寫數字,是因爲二者古音相近。「六」的古音還和哪些漢字相近呢?有幾个綫索和一个可能答案。「肉」有个俗寫「宍」,證明「肉」曾也和「六」音近。[21]各家擬音也參攷、軆現了這點。[30][31]

我收集六「穴」、「爻」、「學」、「六」、「陸」、「肉」、「窖」的中古和上古擬音。像先說幾點有趣的事:「學」,通常認爲是「爻」聲(兼意),但如果各家擬音準確,則「宀/六」也兼聲,「學」是「爻」和「宀/六」的讀音合成的,例如王力上古擬音「爻」ɣeau,「六」lǐ

uk,「學」ɣeuk;董ɣɔɡ ljok ɣok;周ɡraw liəwk ɡrəwk;李gragw ljəkw grəkw;白-沙*N-kˤraw *k.ruk *m-kˤruk。[14][24][27]所以這很有可能是从「爻」的「學」在西周後成爲主流,而从「㐅」(五)的異軆徹底消失的原因。[34]因爲「爻」不僅兼意而且兼聲。

稍微有些偏題,回到「宀/广」的讀音上,我在先前提了「肉」的俗軆「宍」,它可能也是層曡「六」,「六」在上作「宀」形了。雖然這字似乎出現時間較晚,沒有先秦資料。而「陸」則是通常是从一(商金文一例、楚簡異軆)至三(籀文)上有倒「工」(甲骨)或「屮」形(商周金文、籀文、小篆、秦簡,爲後世文字所本)或無修飾(春秋金文、楚簡)的「六」。[35]可見「陸」實際也从「六」得聲。(順便一提,「睦」、「逵」等沒有「簡化」把右側改爲「击」,「陸」的簡化真是不明所以。)

陸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可見無論是「陸」或「學」聲字,和「六」古音相近的字最終是从「六」得聲。如果按這个綫索,以「六盧」的思路尋找,會發現有一个例外「窖」,它字形上看不出「六」聲,而且和「宀」建築、洞穴的意思非常相關。根據陳新雄系統和白-沙:⽩⼀平-沙加爾系統,「六」和「窖」上古分別是「ljəkw」和「*k.ruk」,「krəgwh」和「kˤruk-s」。[14][17][33]雖然其他家的上古擬音也差得很遠,我們先假定「窖」是「宀」的後起形聲字,那以下事就順理成章了:

所以以下是我的終極猜想:

「宀」:

嗯,終于寫完了。希望本答案能幫助認真讀到這的人。總之,我的答案是試圖从字源上論述「广」讀音,本答案純个人觀點,沒有獲得學界認可,如果僅是想方便和其它文字㤅好者交流也可以直接用《說文》和古音韻學留下的反切讀這字,个人認爲那讀音(包括「宀」、「厂」等字的讀音)是古小學家爲其賦予的讀音。希望有更多文獻出土,可以徹底證明「广」和「宀」的來源和讀音。

(借題表达我對「廣」「簡化字」是「广」的不滿,「廣」怎麼得罪文改委了?就算拼音化guǎng也有六筆,不能凭歷代書軆簡化「黃」?退而求其次不能改聲符爲「光」?再退一步不能和日本新字體一樣用「広」?「簡化」得毫無下限。)

參攷資料:

[1]:广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2]:宀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3]:廣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4]:廣 - 漢語多功能字庫 Multi-function Chinese Character Database

[5]:宕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6]:宕 - 漢語多功能字庫 Multi-function Chinese Character Database

[7]:宋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8]:府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9]:龐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10]:广 - 漢語多功能字庫 Multi-function Chinese Character Database

[11]:宀 - 漢語多功能字庫 Multi-function Chinese Character Database

[12]:六 - 漢字源流 | 中華語文知識庫

[13]:六 - 小學堂中古音

[14]:六 - 小學堂上古音

[15]:廬 - 小學堂中古音

[16]:廬 - 小學堂上古音

[17]:Baxter-Sagart Old Chinese reconstruction, version 1.1 (20 September 2014)

[18]:六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19]:漢字古今字資料庫

[20]:先秦甲骨金文簡牘詞彙資料庫 Lexicon of Pre-Qin Oracle, Bronze Inscriptions and Bamboo Scripts

[21]:宍的解释|宍的意思|汉典“宍”字的基本解释

[22]:穴 - 小學堂中古音

[23]:穴 - 小學堂上古音

[24]:爻 - 小學堂中古音

[25]:爻 - 小學堂上古音

[26]:學 - 小學堂中古音

[27]:學 - 小學堂上古音

[28]:陸- 小學堂中古音

[29]:陸 - 小學堂上古音

[30]:肉 - 小學堂中古音

[31]:肉 - 小學堂上古音

[32]:窖 - 小學堂中古音

[33]:窖 - 小學堂上古音

[34]:學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35]:陸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

[36]:先秦兩漢 - 窖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37]:廳 - 维基词典,自由的多语言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