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缙之死主要是因为他得罪了朱棣和汉王朱高煦,并不在于他在做官时具体干了什么错事、犯了什么罪。
尤其是解缙作为原本深受朱棣宠信和重用的近臣、权臣、倖臣,做官犯了点罪,比如贪赃枉法之类的罪行,根本不算太大的事儿。
皇帝和朝廷明面上所公布的那些罪行,往往都是因为先决定了要惩处他,然后有人为攻击他罗织而成的。
倒不是说这些罪行完全就是子虚乌有,只是说这些罪行在正常情况下就是个罚酒三杯的事儿,根本不至于让皇帝处罚甚至杀了他。
不信你看《明太宗实录》对此事的记载,这就是朝廷官方的态度。
官方公布的解缙罪行主要有以下四条:
1、廷试读卷不公。
2、泄露朱棣立储密议内容。
3、跟同被贬谪交阯的翰林检讨王偁一起从交阯跑到广东游山玩水。
4、身为被贬谪的罪臣,不合时宜地建言皇帝征用大量民力搞大工程——开凿赣江运河。
我们先来分析这四条罪行。
其实单看这几条罪行,哪条都不至于让朱棣杀了解缙,尤其是解缙得罪之初的所谓“廷试读卷不公”,这在正常情况下对天子宠臣算个事?
实际上解缙真的读卷不公了吗?怎么看都像是个莫须有的指责,模棱两可。
至于第三算是擅离职守,也是小罪;第四条更是罪过都算不上,向朝廷建言而已。
关键是这些发生在解缙得罪朱棣以后还不知收敛,这就让朱棣很不高兴了。
贬解缙到交阯就是为了杀杀他的傲气,解缙就应该在心态上大受打击、心灰意冷,在行为上老老实实待在交阯闭门谢客。
结果解缙心态上看不出有啥影响,竟然还到处游玩,吟诗作对,好不畅快,心血来潮了还给朝廷建个言。
解缙以前就是这样,大才子嘛,经常和文人墨客一起游玩宴饮,吟诗作对,互相唱和。
贬谪前你是这样,贬谪后还是这样,那这不是白贬谪了吗?于是朱棣就怒了。
皇帝一怒,那解缙进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可能是进一步得罪的罪状了。
实际上第二条泄露立储机密才算是勉强触及了核心,是解缙得罪的原因之一。
注意,我这里只是说这是解缙得罪的原因之一,但并不算解缙之死的直接原因。
解缙之死的直接原因其实是:
下面详细解说分析:
《明太宗实录》对解缙从失宠于朱棣到得罪、贬谪、惨死的过程说得都很不清不楚的,需要参看其他史料的记载。
据《明通鉴》记载:
《明鉴纲目》卷二记载:
解缙后代解桐编万历本《解学士全集》之《解缙年谱》记载:
《国榷》卷十四记载:
《古穰集》卷二十八《杂录》记载:
永乐初,朱棣登基后,群臣开始多次请立皇太子,从永乐元年正月到永乐二年三月,光是《明太宗实录》所记载的群臣请立皇太子就达四次。
很明显,这期间朱棣对于立朱高炽还是朱高煦为皇太子是有过犹豫的,朱棣还是更偏爱朱高煦。
而当时有少数几人曾与朱棣秘密商议过此事,可能就包括金忠、丘福、解缙等人,解缙是更倾向于嫡长子的朱高炽,而邱福是武将,似乎更倾向于能征善战的朱高煦。
最终,朱棣还是决定于永乐二年三月立朱高炽为皇太子。虽然如此,但朱棣还是更喜欢朱高煦。
永乐四年初,朱棣打算征讨安南,朝议讨论,基本大多数官员都不敢反对,只有解缙坚持认为不可,于是开始渐渐失去朱棣的宠信。
而这时汉王朱高煦仗着朱棣的宠爱,日益交横跋扈,各种礼秩僭越,甚至超过了皇太子,又是解缙出面劝谏朱棣,说这是引发嫌隙,挑起争端。
朱棣自然很不高兴,认为解缙这是离间他们父子、兄弟之情,于是对解缙的恩宠礼遇都明显减少。
永乐四年九月十一日,朱棣赐翰林侍读黄淮等五人二品金织罗衣各一袭,单单就没有解缙的份,这明显是对解缙的警告和敲打,也向外界传递出皇帝不再宠信解缙的意思,有一定政治敏感性的人也开始揣摩圣意。
再加上解缙这个人的性格率性张扬,之前受到朱棣的独宠,树敌很多,嫉妒他的人也很多。这时候解缙的政敌们看准机会,迅速出手,弹劾解缙去年廷试读卷不公。
于是朱棣于永乐五年二月,将解缙贬谪到广西,为布政司右参议。
再加上立储密议的事不知怎么就泄露出去了,朱高煦知道后,自然就极为痛恨解缙,于是也经常在朱棣面前诋毁、诬陷解缙,说解缙泄露宫禁秘事。
泄露宫禁秘事自古以来就是大忌,尤其是立储这样的事,朱棣自然非常愤怒,于永乐六年四月下令将解缙进一步贬到了更为偏远的交阯。
实际上解缙这个人在广西和交阯期间,心态挺好的,经常与亲朋好友嬉戏玩乐。
比如永乐五年二月十六日,南归经马当山,与外甥山呼、娄金同访马当祠。
这个时候还在和家人游山玩水,他本人的《解学士文集》卷七《游马当山记(丁亥)》记载道:
还便道还乡,安置家人,访亲聚宴。
《文毅集》卷三《南行寄友》记载:
嬉戏欢宴,一点被贬谪的样子都没有。
实际上解缙在广西才一年,就留下了大量游玩山水的诗词文章,还经常与当地的官员士人交往,朱棣知道了能满意吗?
后来再贬交阯,解缙依然如此。
更过分的是,永乐八年初,朱棣北征,解缙趁机跑回南京,说是奏事,但沿途一路游玩,还回了一趟老家江西吉水。
解缙的大仇人汉王朱高煦正等着抓他的把柄呢,于是立即向朱棣告密,说解缙趁爹你出征,竟然私自跑回南京见太子,简直无法无天,没有一点人臣之礼。
朱棣知道后简直是震怒,被解缙这一番疯狂的作死操作气得不轻,下令将解缙逮捕至京。
而解缙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从南京到江西,从江西到广东、广西、交阯,一路继续游山玩水,访亲探友,吟诗作赋。
比如在广西阳朔游访读书岩写下的诗:
《阳朔》:
游玩广西藤县:
另外,解缙也就是在经梅岭从江西到广东时与王偁同游的,因为目睹南安府旱情严重,于是上《请凿赣江疏》,建议修赣粤运河。
永乐九年六月,已经回到交阯的解缙被逮捕回京下狱。
解缙这次的罪名就相当严重了,因为朱高煦将解缙和皇太子朱高炽给关联起来了,说其媒孽东宫。
所以解缙在狱中被严刑拷讯,说是要他供出同谋。
解缙一个文人,哪受得了严刑拷打啊,经不住了只得随意攀咬,一大批官员被解缙“供出”,全部牵连下狱,好几个都死于监狱中。
但奇怪的是,解缙并没有立刻就死在监狱中,他在狱中待了好几年,期间永乐十年还曾从监狱回家,并给好友刘日升写过墓志铭。
《文毅集》卷十三《翰林蓝君日省墓志铭》记载:
永乐十一年,解缙又数次从狱中归家,为几位友人的父、祖撰写墓志铭。
永乐十二年,解缙在狱中撰写了《书学传授谱》。
到永乐十三年,就是解缙死亡的这一年。
其实关于解缙之死,各种史料记载不尽相同,明朝时的史料大多只是说解缙“卒于狱”。
如《明太宗实录》说的是“庾死”,即在狱中因为饥饿或者患病而死。《国榷》简单地说“卒于狱”。
而清修《明史》则记载:
更晚一点的《明通鉴》基本是照抄的《明史》:
都是说掌锦衣卫事纪纲将囚犯名单上呈朱棣,朱棣发现竟然有解缙的名字,就说:“解缙还活着呢?”于是纪纲回去就把解缙灌醉了,然后埋进雪堆里,解缙很快就死了。
这种说法挺有传奇性的,是否真实呢?
实际上解缙这个人留下的传奇事迹太多,经过后人的附会演绎,什么急智巧对啦,化险啦,答联救灾民啦,大多属于故事会范畴。
比如在知网搜一下,很多这类文章:
所以解缙被灌醉后冻死于雪中这种富有创造性的新奇死法,其真实性只能说见仁见智。
解缙之得罪,主要是因为两件事,一是解缙在打安南这方面违逆了朱棣的意思,二是在立储上得罪了朱棣和朱高煦,又与皇太子朱高炽交往过密,犯了大忌,最后失去了朱棣的宠信。
而解缙之死的直接原因,很大程度上还真就是他自己太过作死了,但凡他能收敛一点,不跑回京城去私谒太子,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归根结底,解缙之死是源于他本人的性格,《明太宗实录》说得很清楚,“为人旷易无城府,喜荐引士,然少慎择,且所行多任情忽略,故及于罪。”
身为皇帝身边的宠臣、权臣,毫无城府,做事率性而为,不计后果,既树敌众多,又易得罪皇帝失去宠信,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