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色彩模型的建构,除了 物理、生理 因素外,和技术、文化、心理 因素都有深刻的关联。
本人也很喜欢“蓝色”,但个人癖好,不喜欢“蓝色”一词。所以下文一律以「青色」来行文。
Brent Berlin 和Paul Kay (下文简称 柏氏 和 凯氏)著名的基于98种语言的人类颜色词发展模型:
首先,我对柏、凯二位先生认为颜色词发展有迹可循的观点和结论表示赞同。
但我并不认为各种语言都要机械地使用这个统一的颜色模型去硬套。起码汉语不必。
汪涛《颜色与祭祀:中国古代文化中颜色涵义探幽》认为商代颜色词的发展顺序是:
对于商代之后的颜色词发展,汪认为「青」从「黑」分化出来。
从这里开始,我的观点略有不同。
说一下个人观点:
甲骨文中无青色词,其原因和商代祭祀文化有关。甲骨文中颜色词主要用来描述祭品,然而商代祭品中并不常用青色物品。(想一想什么牲畜、食品、宝物会是蓝色? —— 这里的“青”不包括绿,当然纵然用到绿色植物作祭品,也无须用“绿”字去区别和形容)。
甲骨文中虽无「青」字,但是商代口语中未必无「青」。
不仅商代口语可能已有「青」字,还可能已有「青」的区别词——「苍」和「绿」。
当然,最晚在周代,「青」与「苍」「绿」这几个词都已经明确出现。
早期「青」这个字的含义,学者一般有“蓝色” 和“蓝/绿两色” 两派观点。但很多学者经常陷入现代色彩模型的术语误区。
我的观点是:
「青」有「广、狭」两义。
狭义的「青」可称「正青」,以「青天」之色为参考(今人称为“蔚蓝”),颜色范围在石青至石绿之间。
蓝铜矿、孔雀石之间的颜色,为传统「正青色」所表示的区间。
「青」字本从「生」「井」,后人改为从「丹」,即以石青之义而名。
这与古人以雉羽有五彩中的青色吻合。
狭义的「正青」,石绿是其颜色的颜色范围的边界。
但继续增加黄色,到了草绿,就算不得「正青」了。
广义的「青」,可称「变青」。
——「变青」的专名,叫做「苍」。语音也要从「青」(耕部)变读为「苍」(阳部)。
析言之:「正青」为「青」,「变青」为「苍」。
「苍」包括各种带有杂色的「青」——包括发白的青、发黄的青、发黑的青、带杂文的青。
我们可以举些解释比较细致的例证:
草绿色属于正青中杂有黄色的「变青」,即「苍」的一种。所以《说文》云:
此外,《诗经》中「青青」「苍苍」分别各有两种用法——一形容颜色,二形容长势茂盛。
「青青」在形容长势茂盛时,训诂家一律破读为「菁菁」,后人亦写作「菁菁」。
所以,“青—绿”的区别,和现代人流行的色彩模型中“蓝—绿”的区别并不一致。
现在人口中的“绿”有相当的范围,在中国传统看来都算不上“正青”。
一些人用诗经中用《诗经》「绿竹青青」(实为菁菁)一词来证明传统的“青”是蓝绿不分,其实是很荒谬的。
恰恰相反,中国传统色彩观中,「青」与「绿」能区分的非常清楚。
有趣的是,与「正青为青,变青为苍」相对应——「正赤为赤(也称絑),变赤为丹」。
其实西方人早期的颜色模型,跟中国也特别相似。
牛顿分白光,认为是七色:
七色分别为:Rubeus(赤)、Aureus(橙/縓)、Flavus(黃)、Viridis(绿)、Cæruleus(青)、Indicus(靛)、Violaceus(堇/紫) 。
吐槽一下,总是有人把堇色(Violaceus,violet)汉化译成“紫罗兰色”也是挺㢼拗的.
颜色本是连续的,但从牛顿的颜色分类形式看,和中国传统颜色观极其类似。
七色之名有些特色的,是在“青”之间,把「碧青」、「靛青」分开算为两色。
(靛青,又称花青,即蓼蓝、菘蓝、马蓝等蓝草所产蓝靛所染之色,明清时期俗称「蓝色」。现代“蓝色”所指已经引申到碧色,取代旧时“青色”之名。同时,现代有些人用“青”专指「碧青」即「水青」cyan。)
其后,克劳德·布特(Claude Boutet)根据牛顿色彩理论制作了七色环和十二色环,把颜色按色环平均分配:
摩西·哈里斯(Moses Harris)把牛顿七色简化为均分的六基色,彼此间隔两种过渡色:
伊格纳茨·希弗米勒(Ignaz Schiffermüller)的十二色环:
歌德色环:
伊登色环:
保罗·克莱色环:
孟塞尔色环:
以上这些色环,凡是以“三”的倍数为基色的,或以“五”的倍数为基色的,都和中国传统色彩模型高度相似:
以三为倍数的,对应中国“青”“赤”“黄”三正色。
以五为倍数的,对应中国“青”“赤”“黄”三正色,另加“绿”“紫”二间色。
你可能会说,三正色变成五色,凭什么只用“青-黄”间色、“青-赤”间色?“赤-黄”的间色不算吗?
那是因为,赤黄相近,算作一大类,相较与青而言,黄与赤关系更紧(借用现在说法叫“暖色”)。所以其间色“縓”或“纁”(纁为深縓)经常合并在赤中,另一方面“黄”有时也用“纁”去替代(玄端象天,纁裳象地)。正如賈公彥所云:
基色以四为倍数的,现在在中国也比较流行,即俗称的“红黄蓝绿”。
比如奥斯瓦尔德色彩体系,和瑞典的NCS体系:
这种模型和中国传统色彩模型相互违拗。
这种四基色模型对中国「青」色的概念冲击也很大。
说了以上那么多话,终于谈到题主的现代工业颜色模型中的 Cyan 了。
现在工业的颜色模型,常用都是“三元色”模型。
同样是“三色”模型,但工业上的“三元色模型”却和中西传统的“三基色模型”大有不同。
“三元色”受工业技术限制的因素很大,和生理、心理的“三基色”存在偏差。
很多人以为“RGB三原色”代表视觉生理的客观反映,其实不然。
普通人有三种对不同波长敏感的视锥细胞,可以分别感受长(L)、中(M)、短(S)三类波长的光波。
很多图像用 R、G、B 三元色去匹配,其实很有误导性:
三种视锥细胞,并不是分别对应 R、G、B三元色,而是分别对应一系列的颜色。
以长波视锥细胞为例,可感受到从青至赤一系列的颜色,其峰值也并不在赤光上,反而在黄光上。
而CIE的三色刺激,和人类三种细胞感光机能并没有对应关系,它只是一种和光谱色视觉等效的混合色彩匹配实验。
三元色光的波长,分别取 700nm(R)、546.1nm(G)、435.8nm(B) ,这并不是按三种视锥细胞的感光波长峰值来取的,而是采用汞弧光谱经滤波后的单一谱线作为标准,色度稳定。
在色彩匹配实验中发现,有些光谱色用三元色来匹配时,发现无论怎样调节 ,都无法匹配。于是采用在光谱色中添加红光的方法,才能和三元色混合光匹配上。体现在三刺激值曲线中,就是红光出现了负值: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使得青色占用的色域空间过大。经坐标转换所绘制的色度图,从中可以直观的看出来:
CIE的色度系统,和人的生理、心理上的色彩感知并不一致。
因此RGB色环,也和牛顿的光学色环、前人的色彩模型色环,颜色分布区域并不一致。
比较明显的是,青至绿区域占的比重过大,与黄至紫的区域相伯仲,而实际上青至绿的色彩差距感并不如黄至紫的色彩差距:
所以,以CIE-RGB模型衍生出的色相环中,用传统单字色名「青」来形容,就显得有些宽泛。
这并不是语言落后的问题,实在是工业色彩模型和生理、心理上的色彩模型预期,不太吻合。
最后再谈谈RGB模型和CMYK模型中的青色——Cyan。
在传统汉语中,Cyan、Blue 同样属于青色。但如果需要区分的话,Cyan 处于「石青」「石绿」之间,传统更喜欢称为「碧色」。
请注意,传统训诂中,存在把色相和明度混淆的现象,比如把“偏黄的赤”「縓」当成“浅赤”,把“偏青的赤”「紫」与「绀」当成“深赤”(红黑间色);把“偏黄的青”「碧」当成“浅青”(青白间色);把“浅青”「缥」当成“偏黄的青”「碧」。
其实「碧」与「缥」不同。「碧」才是“靑黃色”,而「缥」则是“浅靑色”统称(《广韵》将两色混淆)。正如《释名》所云:「缥,淺靑色也。有碧縹,有天縹,有骨縹,各以其色所象言之也。」又如《广志》所云:「碧,有縹碧,有緑碧。」
另外,RGB模型和CMYK模型中的“Cyan”之所以有些区别,是因为RGB模型、CMYK模型都属于“设备相关”的颜色模型,和硬件关系很大。
题主谈到的Cyan区别,主要是明度问题,不是色相问题。
RGB用的是加色原理,两种色光混合而成的,明度会增加。
CMYK用的是减色原理,是吸收色光,并反射剩余色光混合而成的,明度会减少。
所以作为颜料三原色之一的Cyan,可能看上去明度会更大一些,至于实际印刷效果那就另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