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小说家,苏曼殊是第一个。不是说他水平第一。他是民国时期出现的第一个有成绩的小说家。他的代表作,就是这部《断鸿零雁记》,写于1912年(就是民国元年),被誉为“民国初年第一部成功之作”。
这部小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主人公叫“河合三郎”。他在广州附近金瓯山的寺庙出家之后,就下山寻找生母。
碰巧一下山就遇到了小时候的乳母。乳母告诉三郎,他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江户的名门望族。三郎几个月大时,父亲就去世了。三郎的母亲热爱中国文化,想让三郎在中国文化中成长,就把他托付给三郎的中国养父抚养。
三郎母亲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把三郎留下,自己回日本了。三郎的养母就把乳母打发走了,对三郎也很不好,害得三郎就像个孤儿一样,还出家了。
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三郎就在乳母家保养身体。在此期间,和乳母的儿子一起卖花攒路费。无意中,遇到曾经和他有婚约的雪梅女士。
原来三郎的养父和雪梅的父亲早年约了儿女婚姻。后来,三郎养父破产,雪梅之父嫌贫爱富,悔婚了。雪梅家有钱,就资助了三郎一些钱,让他去日本找生母,发誓等他回来。
三郎于是动身去日本。因为生母给乳母留下过地址,他比较顺利地找到了生母。母子重逢,生活在一起,三郎的日本表妹静子爱上了他。静子对三郎一片痴情,母亲和姨母也赞成这门亲事。
三郎对静子也有感情。但自己已经出家,还有雪梅在故乡等着他,只能避而远之。为斩断情丝,他回到广州的寺庙里。
在一次做法事的时候,三郎遇到故人,打听到雪梅的事情:在三郎东渡日本期间,雪梅的父母逼她改嫁,雪梅誓死不从,最后绝食而死。三郎想到雪梅的墓地凭吊,最终也没有找到,只能含恨归去。
——就讲了这么一个凄凉、压抑的故事。
这部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苏曼殊的自传。
苏曼殊(1884-1918年),原名苏戬,字子谷,学名元瑛。因在家中排行第三,又称三郎。曼殊是他的法名。
苏曼殊是一个混血儿,1884年出生于日本横滨。母亲是日本人,父亲苏杰生,广东茶叶商人。苏杰生跟着父亲长期在日本经商,娶了个日本妾叫河合仙(小说中“河合三郎”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但苏曼殊不是河合仙生的,而是这个日本妾的妹妹河合若子生的。苏杰生和若子偷情生下来苏曼殊。若子生下苏曼殊就去嫁人了,把苏曼殊留给姐姐抚养大。苏曼殊好友陈独秀回忆说:“我和曼殊同在日本的时候,有一次曾见过他的母亲(河合仙),而曼殊却对我讲是他亲戚。”
被亲生母亲抛弃,是苏曼殊一生的痛楚,所以小说里就有“小蝌蚪找妈妈”的桥段。
河合仙和苏曼殊合影:
那时候中国人对日本人瞧不上眼,所以苏家根本不打算接受苏曼殊。但又因为苏家人丁不旺,所以后来又认了他。
再往后,苏杰生在日本做生意惨败,家里困难起来。苏曼殊这个混血儿就更被人瞧不起,被苏杰生大妾大陈氏骂为“番鬼仔”。有一年冬天,曼殊得了传染病,大陈氏估计他活不了,干脆把他轰到一间柴房中隔离等死,一家数十口人都对他不闻不问,也没有找医生。好在苏曼殊大难不死,自己挺过去了。
大家可以想想,在这种原生家庭中长大,心理怎么会健康?神经质、抑郁症是少不了的。苏曼殊一生暴饮暴食,贪吃无度。特别爱吃糖,被人称“糖僧”,曾经敲掉金牙换糖吃。今天我们都知道吃糖太多的危害。所以陈独秀说:“曼殊的贪吃,人家也都引为笑柄,其实正是他的自杀政策。”
实际上苏曼殊有抑郁性暴食症,这部小说以及他后面写的几部小说,都是哭哭唧唧的悲惨世界。
在本世纪之交前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中国有一股“民国热”,大家对于民国时期的人羡慕得不得了,特别是那些学问大家,国学大师,民国时期的都是了不得的。
民国时期是中国旧社会瓦解、新社会还没有成型的时候。新旧道德和社会规矩有个空档期,人性比较自由发挥,确实出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苏曼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苏曼殊是个画家。
他15岁时,随着表兄到日本留学,就读于华侨开的大同学校。他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习又是异常刻苦。苏曼殊的绘画天分在此时开始表现出来,居然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兼任学校美术教席。
他的画作意境空灵。画家黄宾虹评价说:“曼殊一生,只留下了几十幅画,可惜他早死了,但就是那几十幅画,其分量也够抵得过我一辈子多少画!”
苏曼殊又是个诗人。
他的诗风清丽凄婉。北大教授谢冕评价他是“最后一位把旧体诗作到极致的诗人”和“古典诗一座最后的山峰”。
苏曼殊还是个革命家。
苏曼殊在日本结识了很多留日革命青年,受到革命思潮的感染。他加入留日学生组织的“拒俄义勇队”,还组织了“军国民教育会”,提倡以鼓吹和暗杀的方法来搞革命。该会后来还成立了“横滨暗杀团”,苏曼殊、蔡元培、章士钊、刘师培、陈独秀等人都是其中成员,准备制造炸弹谋刺清廷要员和政敌。苏曼殊听说保皇党人康有为借革命之名在海外敛财,当时就要暗杀他,好歹被同伴劝住。
同盟会给会员发工资,苏曼殊缺钱,就厚着脸皮跑到廖仲恺那里去领。廖仲恺认为他不是同盟会会员,就请示孙中山。孙中山说:“发!肯定要发!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们的同志了。”廖仲恺只好给苏曼殊发了工资,把他的名字写到会员花名册里。孙中山后来称赞苏曼殊,说他一生都未和革命脱离联系。
苏曼殊的许多朋友都是革命党人。苏曼殊病重时,蒋介石亲自把他接到家里养病,让老婆陈洁如给他做饭,把衣服当掉给他买糖吃。他去世后,孙中山先生亲自过问丧事细节,汪精卫亲手料理。
苏曼殊是个假和尚。
有一次,苏曼殊没有钱,就偷拿了章士钊的钱外出。在旅途中忽然顿悟红尘,于是到惠州一间古寺削发为僧。他在寺庙生活了几个月就受不了,还没有“转正”,就趁着主持外出,偷拿刚去世的师兄博经的度牒,逃回人间。
苏曼殊是个真君子。
此后,苏曼殊以僧人身份在世间行走,时而使用“博经”的法号,时而使用自取的法号曼殊。他贪吃贪色,常去逛青楼、吃花酒。但据说到死还是个处男(这个不知怎么考证出来的)。在网上有很多关于他的故事,这就不多讲了。
孙中山评价苏曼殊:“太虚(当时另一个有名高僧)近伪,曼殊率真。内典工夫,固然曼殊为优;即出世与入世之法,太虚亦逊曼殊多多也。”就是说,苏曼殊这个“假和尚”,比太虚真和尚修为更高、也更精深。
才华横溢、恃才傲物、半僧半俗、放浪形骸:只有在那个时代才能有这样的人存在。
《断鸿零雁记》这部中篇小说,只有3万字,用文言文写的,不太好读。
为什么选它来介绍呢?主要是让大家了解一下民国初年文坛的状况。
这个时候,文学革命还没有开始。晚清有过四大谴责小说,用小说批判现实,此时已经走到头。鲁迅还没有写他的狂人日记。在民国初期那几年,苏曼殊用文言文写的这部中篇小说,就算是最高水平的小说了。
从风格上来说,在苏曼殊之前的小说,多是讲故事为主。苏曼殊之后,小说更多的开始发掘、表现人物的内心。小说逐渐取代诗的地位,成为作家表达个人思想和情绪的渠道。
苏曼殊虽然是个革命家,积极参与社会,但他的小说就是写情情爱爱,感慨身世飘零,跟社会无关。你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和孙中山、陈独秀这帮人是一伙的。
苏曼殊的文字造诣很高,文笔有《聊斋志异》的风范。
《断鸿零雁记》是苏曼殊的代表作,和徐枕亚的《玉梨魂》并称为民国初年言情小说的开山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