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的回答里很多都是在攻击纳兰词化典化得差之类的,其实词这个东西就是会出现比诗多得多的意象援用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化句,很多时候直接用诗中原句都没问题。美成《西河》全篇点化前人金陵怀古之诗,也没人会去指责他完全袭用改都不想改,只会感慨他点化得妙。
究其原因,词体之主流倾向始终是向熟一道,沉溺于对圆转流美风格的追求而全不在意意象之近似与化句之简易,甚至可以说在很多词中作者化句的目的就是使人快速联想到原诗,迅速营造出他想制造的整体情感氛围。主动去追求差异化表达的倾向,至少要到南宋姜白石身上才有体现,白石开此风后方有后面史梅溪、吴梦窗、张玉田那种个性十足、每个细节都极尽心力去追求完成度与个性化表达的呈现,在此之前词人们对化典用句方面是非常随意的,苏辛(还有最有代表价值的贺方回)甚至将此当作自身才气浑洒与意志寄托的形式与载体,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地方。宋人都不在意这个,后人就更不在乎了,要抨击纳兰性德词没必要去在意这方面。
我对纳兰词评价不高,在清一代名家中纳兰算不上突出的,甚至很难说是中庸层级的。纳兰的成功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因为他刚刚接触到高度发达的诗化传统,还没有被其中成熟化也滥化了的创作惯性所俘获,反而能以接近词初创之时的状态作出好的作品,这是他的长处。但这也导致他在根本上来说无法也无力推进其词在技艺题材及风格特点上的拓展,在各种方面上都太简单了。或许有人会说,简单直白反而更能表现真实之情感——然而至为真实之情感,若没有与之相配相承的构思与设计,其之表现恰恰是最容易苍白无力的。
周美成在宋词中可谓是最工直抒情感表达的词人,甚至以情词之拙朴直率遭到颇多非议,但他在直抒情词前永远能通过铺垫将情感层层放大割碎,这使他最终的情感爆发显得极为厚重充实。纳兰能靠个人之才力整出某些好句子,做出一些常人难以思及的奇特构思,这让他尚不至于陷入干瘪无力的情感表达困境。但这仍然导致其完全处理不好长调而只能专注于小令,最终只能在悼亡与寄友这类适于情感倾注反复叙说的题材上取得成功,用的词调还是《金缕曲》——一个天生就适合气盛之作者一气抒情的词调,他自制的自度曲《青衫湿遍》则是那种非常经典的多絮语叨词的悼亡专用词牌,除掉悼亡题材外可以说在其他题材上完全用不了,与之对比史梅溪的自度曲《寿楼春》在感旧等题材上的扩用是相当成功的。
像纳兰这样呈现出极端特征的词人,我实在无法给予过高评价。他们不是有能力处理好某些题材,却因为个人喜好不去创作或只创作少数作品,而是真的存在基础方面的缺失。虽说这特有方面确实极其突出让他们成为无可置疑的名家,但在名家中他恐怕还只能到较差的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