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及果敢同盟军,我们就需要从其特殊的政治架构说起。在缅北地区,政治权力的直接来源就是军队。在"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现实下,没有军队支持的政治力量,很难在缅北获得实际的政治权力。因此,“掸邦一特”虽然号称是党政军三位一体的政治实体,但其核心仍是军事力量同盟军,而包括正义党和第一特区民政机构都是军队的附属物。因此,在研究果敢政治权力分配时,往往要观察特定人物在同盟军中担任的职位。举例来讲,如今在新闻中出现的果敢要员,除彭家的核心人物外,基本都在军队系统中拥有职位,身兼少将、上校、中校等军衔。即使是在正义党或民政系统的重要会议上,这些出身军队的干部仍以军装示人。(1027以来,随着果敢同盟军控制范围的扩大,部分人员转入民政系统,但是这些“转业人员”往往转入警察等暴力实权部门,参会出席时着深蓝色制服。)总而言之,当今,掌控着果敢大权的,便是这些着军绿色制服的军人与深蓝色制服的警察等暴力机关“枪杆子”。
不过,凡事均有例外。在2023年底"1027行动"(即内网所谓清剿四大家族行动)之后,“光复”后的各类大会活动中,经常出现一位特殊人物。此人不仅座次靠前,更为特别的是,此人从未着军装出席,这在以军事力量为核心的果敢权力体系中实属罕见。因为在缅北的政治现实下,若无军事背景和历练,通常难以跻身高层。这位特殊人物就是人称果敢第一才子的王子瑜。据报道,王子瑜现任缅甸民族正义党的中央委员兼中央办公厅主任,同时在第一特区担任文教局局长,在整个第一特区的权力分配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可以说,没有军事背景的王子瑜是同盟军—正义党系统中少有的非军事系统人才,笔者在这里愿将他形容为果敢的王姓国师,亦或者是果敢的灰衣主教苏斯洛夫。
探讨王子瑜,就必须谈及他对同盟军系统的意识形态建设及其影响。对彭家而言,他虽为幕僚,却可能起到了类似李自成麾下牛金星的作用,这或许正是他能跻身同盟军高层的关键原因。 这位出生于上世纪的中年男性,在成为同盟军高级干部之前,就在果敢地区享有盛名,被誉为"果敢第一才子"。在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果敢地区,他确实可谓鹤立鸡群。不仅学识渊博,在艺术领域也颇有建树,不仅创作过小说,还填词谱曲写歌,当今第一特区的区歌及同盟军的多首军歌均出自其手。然而,王子瑜对果敢同盟军和果敢地区最大的贡献,应该是在2010年代对果敢地区合法性叙事和同盟军自身定位的重新诠释。这种诠释堪称具有划时代意义。
我们知道,上世纪80年代,北方大国经历了一段意识形态相对真空的时期。彼时,包括台湾在内的一些颂扬中华民族的意识形态开始传入北方大国,如"炎黄子孙"、"四海华人一家"、"中华儿女"等理念。但由于当时果敢地区文化发展水平较为落后,加之缅北军阀割据的现实状况,果敢地区的意识形态建设相当薄弱,这种叙事的影响力相当有限——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在一个温饱尚未解决的地方,意识形态建设确实不能成为首要任务。这一点在王子瑜的著作中有所体现。例如,在其公开出版的、堪称同盟军官方意识形态汇编的著作《历史没有如果》第一章中就提到了一个特例:非果敢人的缅北华人群体“勐稳族”。这支居住在果敢以外缅北地区的华裔群体,为了在缅甸国内获得合法生存权利,认可了缅甸官方钦点的“勐稳族”名号,进而成功获得了缅甸少数民族身份并成为了合法的缅甸公民。
由此可见,当时的众多缅北华人并未持有今日常见的民族主义观点,而是更务实地倾向于获取合法身份,只要能够切实改善其政治地位和经济处境(无论这个身份是“汉”还是“果敢”还是“勐稳”)。相比之下,所谓的"炎黄血脉"反而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果敢人当时能够获得缅甸政府的平和承认,他们可能会像今天掸邦部分华人群体一样,将自己标识为某一缅甸少数民族,融入缅甸的民族体系之中。
与此同时,北方大国对果敢地区也缺乏好感。在红旗落地,缅共解体后,在缅共尸体上诞生的这些势力一方面缺乏意识形态建设,另一方面又因资金缘由而投身黑产,导致北方大国将这一路缅北反王视为军阀——尽管果敢人使用汉语,但是北方民间对当地也并未有什么额外好感。在2000年后,随着禁毒行动的开展,当时的果敢主政者彭氏还做出了一些令北方方面难以接受的举动,如武器走私等。 因此,尽管少部分民族主义群体在2000年代出于对海外华人群体的朴素认同感而对果敢有了一定的了解,但由于果敢地区普遍存在的毒品输出和武器走私问题,北方大多数平民要么对这个“异域同乡”一无所知,要么便是出于“毒品”、“人口买卖”等问题对当地人普遍持不信任态度(这种观念一直延续至今)。 即便是2009年果敢"八八事件"后,这种态度也未见明显改善。
因为从本质上看,"八八事件"不过是一场军阀之间的内斗。虽然可能涉及利益分配等问题,但实际上大陆民间并不特别关注。后来凤凰卫视采访了参与兵变的白老倌(现已入狱),白也揭露了彭家声的诸多问题,包括贩毒、走私武器等行为。虽然这些指控可能存在诽谤成分,但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大陆民间对果敢地区的认知仍然存在很大隔阂,并未给果敢问题附着上重要的意识形态象征。(白所成谈88事件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C1pwe8E2v)
与之对应,果敢人在2010年代前对所谓的汉民族主义也存在明显的隔阂。值得注意的是,今天除果敢之外的缅甸掸邦或其他地区的在缅华人,往往对中国内地的"炎黄子孙"等意识形态认同并不强烈。在王子瑜的著作中提出,果敢之所以有相对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主要缘由是缅甸政府的长期压迫,无法在缅甸政治框架内被承认为少数民族,缺少一种在缅甸国内“可识别”的合法身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王子瑜的思想开始在"八八事件"后被推到台前。事实上,在88事件之前王子瑜就对果敢人的特殊地位有过思考,但88事件对他和整个果敢来说都是一个契机。
在2011年前后,王开始站在同盟军的立场上,在网络上连载关于果敢人和果敢民族主义的系列文章。他的论述主要有两个角度:一方面强调果敢人处于一种无所适从的状态,既不能完全被视为汉人,又不能归属于其他民族,处于身份认同的夹缝之中;另一方面,他将果敢人塑造为"亚细亚的孤儿",在现行国际秩序下只能通过缅甸政治舞台争取权益却得不到缅甸的承认,转向北方则得不到接纳。基于这种认识,王子瑜开始构建新的叙事体系,在一系列文章中把果敢民族定位为源于汉族的新的民族。
同样在书的第三章,他强调"果敢民族"这一身份具有重要的政治价值:既继承了华人群体的政治资源,又拥有缅甸公民的政治地位——因此,果敢民族需要利用这种政治优势占据道德制高点,造成自己既是被缅甸压迫的对象,又是被汉人抛弃的群体的双重受害者形象。 翻译过来,便是说,果敢民族可以将这种单纯的受害者身份转化为独特的战略优势。由此,他塑造了一种新的果敢民族主义基底:果敢人需要认同自己既是一个特殊的海外汉人群体,又是缅甸的组成部分。
这种叙事的突破性在于,"果敢民族"这一概念在尽可能的将缅北局势塑造为一个汉民族主义的议题。这种将汉人元素纳入议题的叙事策略,极大地促进了果敢叙事在中文互联网上的传播。大概是在这个时期,王子瑜应该被同盟军收编为“幕僚”,他的理论也由此经过同盟军的宣传机器在2015年之后病毒式扩散。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王子瑜强调要利用果敢人的双重身份特性为“果敢民族”牟利,但他在很大程度上也强调果敢人绝非单纯的汉人,果敢民族主义必须利用汉民族主义但绝不能被北方的汉民族主义绑架。在《历史没有如果》的第四章中,他明确指出,果敢人成为缅甸公民的诉求是其自主选择,且"历史没有如果",因此果敢现在不存在且将来也永不存在"回归"中华社会的诉求。相反,果敢同盟军需要利用果敢人与汉族的特别联系,背靠北方与缅甸政府讨价还价,利用这种特殊身份在缅甸框架下实现高度自治和利益最大化。
更为重要的是,王子瑜重新改造了果敢长期以来军阀混战的叙事。在2009年,彭家声与白所成之间的冲突在中国大陆普通民众眼中不过是军阀之间的混战。但在王子瑜的重塑下,白所成投靠缅甸军政府的行为被定性为“背弃果敢民族”(进而暗示白背弃了果敢民族背后的母民族)而投靠一直以来的缅族压迫者的表现,而彭家声则被塑造为缅甸果敢人乃至汉人群体的代表。这样,原本的军阀利益冲突被赋予了意识形态内核,军阀之争被提升为民族主义圣战。这种意识形态的实践成果最显著地体现在2015年2月的探亲之战爆发后。
当时,王捉刀的《彭**泣血告全球华人书》通过互联网与凤凰卫视,在北方国内的舆论环境中广泛传播,让许多从来不知道彭白恩怨的热血青年知晓了就在仅仅一步之遥的缅甸,就有“汉奸”白老倌甘做缅人马前卒欺压手足同胞,实现了同盟军外宣的彻底破圈与形象洗白。这篇文章的巧妙之处更在于,它使得原本打算制裁彭氏集团的北方政策执行者也不得不投鼠忌器,避免触碰被同盟军煽惑起来的民族主义群体的激烈情绪。面对这种新的叙事,在果敢地区已掌权的白老倌等人陷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合法性危机——自己被描绘成了所谓的汉奸,那怎么办呢?在同盟军的宣传部门的压力下,白魏二刘等实力派只能重新书写一套新的意识形态来为自己谋求政治合法性,提出“我们并不是汉族,我们只是一个使用汉语汉字的特殊民族”——这样,果敢民族这个概念又从另一个角度被发明了出来,用于对冲王子瑜的果敢的“汉民族的次民族”民族主义。这种民族发明的现实例子,便是施行了不到五年的,由段家玉女士所进行的老街口音“果敢标准语”电视播报——当然,我们后面还能看到,像白点点先生也是这种叙事的使用者。
到这一步,可以说王用这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将果敢的战争由军阀战争改造成为了近代民族主义战争。这一点倒是非常类似于克罗地亚人与塞尔维亚人的冲突——同样一批人群,由于政治上的割裂而接受了不同的叙事,进而产生了不同认同,同室操戈。
不过,为了实现果敢同盟军和“果敢民族”的利益最大化,自2015年2月9日同盟军的探亲之战爆发后,王子瑜就在“果敢资讯”等同盟军宣传机构上多次毫不避讳地抨击了北方部分民族主义者,声称他们把同盟军视作没有自身意志、存在就是服务于其意识形态诉求的“阿猫阿狗”,强调同盟军对北方民族主义群体只能利用而不能受其制约,且要警惕果敢议题沦为北方大民族主义者的文化消费品。在这一点上,王在2014年提出的警惕"回归北方"等概念绑架果敢,认为这种论调对果敢民族和同盟军都极为不利,更不能搞所谓“缅甸华邦”等强调果敢人的汉族色彩的举动——这一看法迅速被同盟军高层接纳并成为果敢同盟军的“政治底线”,如彭**在2015年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断然否认了“回归”论,之后数年中同盟军的宣传机构更是连番累牍的炮轰这种“汉人崛起”论调竭力摘除果敢民族与北方的关联,2024年“镇汉塔”谣言引发的风波中为了缓和下缅甸的抗议更是第一时间滑跪。总的来说,尽管王子瑜为同盟军设计的政治蓝图中,北方民族主义者扮演着必不可少的角色,但同盟军对北方民族主义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这种复杂的策略平衡体现了其为同盟军设计政治道路时的政治智慧。
在《历史没有如果》之后,王子瑜又出版了《武装林立之国》、《缅甸内战困局与分裂危机》、《碎片化国家》等著述,基本上论述了果敢同盟军的政治合法性、执政思路、执政诉求等等,在很大程度上将同盟军从旧彭时代单纯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黑帮式军阀改造为一支有着一定意识形态追求的近代民族主义武装。近年来,尤其是敏昂莱的缅甸军方发动政变后,王子瑜的论著导向也由民族主义转向缅甸国内的政治问题,同盟军的政治诉求也随之发生转变。他淡化了此前的果敢民族主义色彩,转而强调缅甸军政府的不合法性,并对缅甸民族团结政府表示某种程度的认可。这反映出同盟军意识形态的重心,从反对民族压迫转向了反对缅甸军政府,并寻求与国际通行政治准则接轨,进而在缅甸政局乃至国际政治舞台中谋求合法性。 然而,在国内叙事方面,同盟军始终保持着对汉民族主义特质的适度强调,这种策略使得北方大国在处理相关问题时不得不投鼠忌器谨慎行事,以避免给人以"迫害同胞"的印象——乃至在去年8月的腊戍之后只能用绑架主要人物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要挟同盟军。可以说,意识形态的成果输出堪比一支集团军。
话已至此,可以说为什么王子瑜能够作为一个没有军事背景的人才在果敢系统中身居高位了。作为一个在果敢地区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知识分子,王子瑜在投靠彭氏集团后利用最近15年来果敢执政的合法性论战,成功的塑造了果敢民族主义,为彭氏集团的执政运转背书。可以说,他的理论背书对彭氏集团摆脱“军阀”标签,谋求北方民族主义者支持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因此成为了彭家的座上宾——可谓是果敢做题家之最。(最后,有一点好玩的是,王氏的文风虽然有时洒脱有时绵密,但对社科理论的大量引用是不缺的,包括马克思在内的大量理论家的理论均可在他出版的文献中找到——这告诉了我们一点:一昧的情绪输出是当不了国师的)
